AI 讓我工作變快了,為什麼我沒有賺更多?我開始重新理解「需求」這件事
一份還在進行中的思考紀錄:從「AI 幫我省時間」到「AI 時代真正稀缺的是什麼」
觀察 / 01
做得更快,沒有自動帶來更多收入
JIMFAB.TW
先講結論以外的部分:這篇沒有結論。
它是我最近幾個月一邊用 AI 工作、一邊經營公司、一邊想公司接下來要往哪裡走,慢慢長出來的一組想法。我把過程留下來,包含我中途改口的地方。半年後回頭看,有些段落可能會覺得想錯了,那也正是我想留下它的原因。
01
先說已經發生的事:我確實可以做比較多事了
我的公司做網站、SEO、廣告與社群,也接品牌與流程顧問的案子。過去一年,這些工作裡有很大一部分被 AI 改變了節奏:網站的版型與前端程式、文案初稿、資料整理、競品研究、影片素材的盤點與粗剪。以前要花一整天的事,現在很多時候幾個小時就能做到可以交出去的程度。
我不打算給你「以前幾小時、現在幾小時」的精確數字,因為我的工時本來就不是穩定可量測的東西。但有幾件事是實際發生的:
- 一些以前因為人力與時間卡住、放著沒動的項目,這一年真的往前推進了。
- 我開始可以在還沒接觸之前,就先替一個陌生客戶把行銷分析整理出來。
- 我開始寫文章。這篇就是。
一開始我的想法非常直覺:效率提高 → 可以做更多 → 應該賺更多。 這條推論在腦袋裡幾乎不需要思考,它太順了。
但它沒有發生。
公司沒有出事,案子也還在做。只是「多出來的產能」並沒有同比變成「多出來的收入」。我可以做更多了,並沒有因此有更多人來買。
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找原因:是不是行銷做得不夠?是不是報價的方式要改?後來我發現問題可能不在這些地方,而是我把兩件事混在一起了。
AI 幫我提高了供給能力, 卻沒有自動讓更多人想買。
02
Productivity 生產力 ≠ Demand 需求
把它拆開來看就清楚了。
如果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在用 AI,那我的成本下降、速度變快,確實可能形成優勢——同樣的價格我可以做得更好,或同樣的品質我可以更便宜。
但現實是:我在用 AI,我的競爭者也在用,連我的客戶都開始自己用。網站可以更快做出來,文章、圖片、影片、程式都可以大量生成。整個市場的「供給能力」一起往上跳了一級。
可是市場上需要網站、需要內容、需要行銷的客戶,並沒有因此突然變成兩倍。
WHAT I OBSERVE / 我的觀察
- AI 帶來的 Supply 供給
- 大幅上升
- Demand 需求
- 持平
- Price 價格
- 下降
當「會做」這件事變得普及,原本靠「會做」形成的稀缺性就下降了。稀缺性下降,價格就會有壓力。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處境,我猜大部分做「產出型」服務的人,這一年都多少感覺到了。
AI 很會生產,但它不會自動讓人想買。
這句話我後來一直放在心裡。它把我的問題從「怎麼做更多」,轉到另一邊:如果 AI 解決的是供給,那 AI 時代真正稀缺的,會是什麼?
03
所以,需求到底是「創造」還是「發現」?
一開始我的答案是「創造需求」。供給變便宜了,能創造需求的人會更值錢。聽起來很合理。
但我拿兩個老故事來對照,就覺得這四個字怪怪的。
第一個是電影《華爾街之狼》裡那句 Sell me this pen(把這支筆賣給我)。很多人把它當成「厲害的業務可以把任何東西賣給任何人」。可是仔細看,那個賣筆的人並不是憑空創造出「書寫」這個需求——他做的是製造一個情境:請你在餐巾紙上寫下名字。你需要寫,你手上沒有筆,需求就浮出來了。
需求本來就在那裡,只是沒有被觸發。
HOW A NEED SURFACES / 需求如何浮現
- Latent Need 潛在需求本來就存在,但沒有被意識到
- Situation Trigger 情境觸發一個讓需求變具體的場景
- Active Demand 主動需求現在就想要、願意付出
第二個是華人商業圈很常講的「把梳子賣給和尚」。它常被拿來當成「說服力」的範例,但我覺得比較聰明的讀法不是「怎麼說服沒有頭髮的人梳頭」,而是重新問:這個產品還能解決誰的什麼問題? 故事裡把梳子變成寺廟送給香客的紀念品或祝福品,就是把同一個東西接到另一個本來就存在的需求上。這只是一個說明概念的寓言,不是真實商業案例,但它把方向講清楚了。
差的業務想辦法說服和尚需要梳頭; 好的業務先問:和尚到底需要什麼?
04
我開始覺得,「創造需求」這四個字可能不夠準確
所以我修正了自己的說法。
原本我想的是:AI 增加供給,所以未來「創造需求」會更值錢。
現在我覺得比較準確的版本是:真正重要的是找到需求 → 讓需求浮現 → 理解對方真正想完成的 Outcome 結果 → 把適合的解法與需求連接起來。它可能已經存在只是沒人好好處理,可能存在但沒被意識到,也可能只是換個角度看就變成另一個問題——但這三種都不是「創造」。
這個修正看起來只是換幾個字,但它改變了我問問題的方式。
「創造需求」很容易滑向「怎麼讓根本不需要的人買」。那條路我走過,它的盡頭是廣告費、折扣、和一堆做完就不會再回來的客戶。
換成「發現」之後,問題變成:誰已經存在一個沒有被好好解決的問題? 這個問題的答案,不會在我的腦袋裡,而在外面。
05
那要去哪裡找需求?
我開始把可能的需求訊號來源列出來,暫時叫它 Demand Radar 需求雷達。這還是一個正在形成的概念,不是已經在跑的系統:Google 搜尋的 autocomplete 與 People Also Ask、Threads 與 Reddit 的留言、社團與論壇裡反覆出現的問題、商品與 SaaS 的負評、客戶的詢問與客服被問到的東西、流失客戶後來去了哪裡,還有使用者自己拼湊出來的 workaround 替代做法。
列完之後我發現一個陷阱:很容易把「熱門」當成「需求」。
熱門只代表 Attention 注意力,代表大家在看、在講。它不一定代表有人願意為了解決一件事付出時間或金錢。Trending 熱門趨勢和 Demand 需求是兩件事。
所以我現在看訊號的時候會問五件事:這件事多常發生(Frequency)、發生的時候有多痛(Pain)、有沒有人已經在為它花錢(Money)、不處理會怎樣(Urgency),以及現在他們怎麼硬撐過去(Existing Workaround)。
其中最有價值的是最後一個。如果一個人每週願意花三個小時,用一個很笨的方法處理某件事,那比一句「如果有這個功能我會想用」有價值太多了。前者是已經付出的行為,後者只是客氣話。
06
然後我看到 Fastlane 的案例
大概就在這段時間,我看到 Starter Story 對 Fastlane 創辦人 Gaurav 的訪談。
Fastlane 是一個做短影音行銷的 AI 工具。根據創辦人受訪時的說法,兩位共同創辦人從 2025 年 8 月開始做 customer discovery,每週維持大約 20 通 customer calls,到訪談時累積約 2,000 通。
我在意的不是他們的營收數字,是他們的過程。他們原本做的是一個很寬的 AI 行銷工具,SEO、Reddit 互動、短影音都想包。但在一通一通的訪談裡,問題被逐漸縮小,最後整個產品收斂到短影音這一件事。他們甚至在產品裡放了一顆按鈕:跟團隊約一通電話,多送七天使用權。用真實的對話與使用行為,一直修方向。
這剛好補上了我前面那份清單缺的東西。
Demand Radar 需求雷達可以告訴我們:哪裡可能有礦。 Customer Interview 才能幫忙確認:這裡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礦。
雷達是遠距離的,它能掃出訊號,但訊號會騙人。要知道底下有沒有東西,還是得走過去、蹲下來、跟人講話。
07
不要問「你會不會買?」
講到訪談,我重讀了 Rob Fitzpatrick 的《The Mom Test》。這本書的核心很簡單:問對方的生活,不要問你的點子;問過去發生過的具體事情,不要問未來的假設。因為人會出於禮貌說好聽話,尤其當他們看得出你很在乎這個點子。
照著這個原則,我接下來要拿去問客戶的問題只有這幾題:
- 上一次發生這個問題是什麼時候?
- 當時你怎麼處理?多久會發生一次?
- 每次花掉多少時間、多少錢?
- 現在是用什麼方法撐過去的?
- 如果不處理,會發生什麼?
沒有一題是「你覺得這個點子怎麼樣」。
「這個點子不錯」是一個弱訊號,弱到幾乎可以忽略。真實的行為、已經付出的時間與金錢、正在使用的替代方案——這些才是能拿來做決定的東西。

08
Method 方法與 Direction 方向
有一個觀點幫我把前面的東西串起來。
AI 最先商品化的,往往是 Method 方法:寫文章、做網站、整理資料、寫程式、做圖、剪影片。這些都是把一件事做出來的手段。
如果一個人的身份完全建立在「我是會做 X 的人」,那當 X 被 AI 壓低價值的時候,會非常痛。我自己就是做網站起家的,這一段我讀起來不太舒服。
但往上一層問,問題會不一樣:我原本用 X,是要替誰完成什麼 Outcome 結果?
以我的公司為例。客戶來找我們做網站,網站本身其實不是目標。真正的目標可能是:
WHAT A WEBSITE IS FOR / 網站的任務
- 被找到
- 被理解
- 被信任
- 產生詢問
- 成交
當「做網站」變便宜,這條路並沒有消失,只是其中一個環節的價格變了。如果我把自己定義成「做網站的」,那我的價值就跟著那個環節一起下滑;如果我把自己定義成「幫客戶走完這條路的人」,那 AI 反而是我手上多出來的一組工具。
不要把 Method 方法當成 Direction 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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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「理解人」也不一定是人類永久的護城河
寫到這裡,很容易順手接一句「所以理解人的能力是 AI 取代不了的」。我不打算這樣寫,因為我不完全相信。
AI 已經可以讀大量評論、分析客服紀錄、把兩千場訪談整理出 pattern。「理解需求」這件事的很多環節,它會越做越好。把它說成人類的永久護城河,只是另一種安慰。
那什麼比較值得保留?我目前的答案是三件事:Judgment 判斷、Agency 主動選擇、Responsibility 責任。
AI 可以 Observe 觀察、Analyze 分析、Generate 生成、Predict 預測。它可以把選項攤在你面前,甚至幫你排序。
但仍然有人要決定:相信什麼?服務誰?什麼值得做?願意承擔什麼?
這些不是能力問題,是位置問題。你得是那個站在後果前面的人,才會做這些決定。而只要你還願意站在那個位置上,AI 就是幫你看得更遠的東西,而不是取代你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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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得到的不是答案,是一個新的工作迴圈
把上面所有東西收攏,我得到的不是一個結論,而是一個工作的迴圈:
THE LOOP / 工作迴圈
- Observe 觀察看訊號:搜尋、留言、評論、客戶問題、替代做法
- Interview 訪談跟人講話:問過去、問行為、不問點子好不好
- Experiment 實驗小規模試:一篇內容、一個提案、一個小額收費
- Outcome 結果看行為與付費,不看讚數
- 回到第一步
它跟我以前的工作方式最大的差別是:以前是「先做出來,再想辦法賣」,現在是「先確認有人要,再決定做什麼」。AI 在這個迴圈裡的角色也不一樣了——它不只是把「做」變快,它可以把「看訊號」和「整理對話」也變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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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正會先做的,只有一件
我現在還不知道最後的答案。這篇文章裡的每一段,都可能在幾個月後被我自己推翻。
但我準備停止一直問「AI 還能幫我做更多什麼」,改成問:現在到底有哪些問題值得做?
所以第一個動作我只挑一件,做得完的那種:用《The Mom Test》的方式,去跟現有客戶和流失的客戶做 customer discovery,只問上面那幾題。 我要的產出很具體:一份「重複出現的問題」清單,以及至少一個有人已經在為它花錢的證據。
其他的先排隊:把 Demand Radar 需求雷達從清單變成真的在跑的流程、小額付費的驗證、重新盤點公司現有服務裡哪些是 Method 方法而不是客戶要的 Outcome 結果。這些我會等第一件事有結果再動。
還有一件事已經在跑了——這篇文章本身就是實驗的一部分。
AI 讓「做」變得越來越便宜。 也許接下來真正重要的,不是誰做得最多, 而是誰比較早知道什麼值得做。
這不是真理,是我準備拿自己的公司去驗證的一個假設。幾個月後我會用實際的行為與付費結果回來修正它,而不是再補一套新的觀點。
如果你也遇過「AI 讓工作變快,但收入沒有跟著增加」的情況,我很想知道你實際發生了什麼——Instagram 私訊(另開分頁)找得到我。
這篇寫完之後,我又往下想了一步:如果生產力已經提高了,那我接下來到底該把時間投到哪裡?那一篇在這裡——AI 解決了我的生產問題,接下來我要學的是怎麼找到更多需求。
延伸閱讀與來源
- Starter Story,〈The Insanely Obvious Secret Behind This $69K/Month SaaS〉,Pat Walls 訪談 Fastlane 創辦人 Gaurav,2026 年 8 月 30 日。文中關於 customer calls 次數與推出時程,皆為創辦人受訪時自述。
- Rob Fitzpatrick,《The Mom Test: How to Talk to Customers & Learn If Your Business Is a Good Idea When Everyone Is Lying to You》,2013。文中只提煉原則,沒有引用原文段落。
- 「Sell me this pen」出自電影《華爾街之狼》(2013);「把梳子賣給和尚」為流傳已久的商業寓言,兩者都只作為概念說明,不是真實商業案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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